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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顺着小河在走,就这么听到了二胡的声音,我是唯一被这声音吸引的一个孩子。他们依然向街的那一边而去,只有我遁着二胡的声音而行。

那是一个形同庄周双桥的地方,只是桥没有双桥这么有韵味罢了,只是几块水泥板架起来的所谓的桥,在这么一个水道的叉口,便生出了两座桥来,紧挨着是一个锡店,里面放了一些锡做的壶、蜡台以及我叫不出名的东西,他就坐在门口拉二胡,我没有走得太近,与他隔了一条河,坐在对面的石凳子上听着。

那声音就如小河静静的水,缓缓地诉说着什么,在那个傍晚,直到暮色深浓,他起身关门时,我才想起自己已错过了晚饭的时间。

学校离这里不远,一到放学后,我便会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,隔河听着二胡如诉如泣的声音,直到日暮西山。

或许他早就注意到了我,或许那一天是巧合,他提前起身关了门,拿着一个瓶子朝我直来,而我还坐在河边发呆,想象着水流的声音假如放大了与二胡的声音又会有什么区别呢?

“孩子,该回家了。”是他对我说的。

我抬头看他,清瘦的脸,显得有些腊黄,两只眼睛有点混浊,脸上黑黑的,好象有些时间没洗脸了的样子,一身粗布衣服,穿在他的身上显得宽大了些,大概是他太瘦了吧。

我有点意外,不过还是笑了笑,起声就走了。

接下去一连几天没有再去听二胡,再去时已过了一个星期。

那天天气并不好,我才坐下一会儿,天就下起了雨来,我想躱雨时发现,边上的几家店铺都关上了门,只有他的店门还开着,迟疑了一下便跑向了他的店里。

他也正好收起二胡,走进了里屋,我只有站在门口的屋檐下,看着里面: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,桌椅因为太旧而显出些黑色来,与白色的锡器相衬,分外显眼,地上的的碎锡沫象是给平实的泥地穿上了最华丽的衣着。屋内已过早地亮起了灯,却因为墙壁的泛黄,也使得灯光昏暗了起来。

门口的屋檐上不知什么时候滴下了水滴,滴到门口的石头上,石头是干净的,象是被刷子刷过一样,水滴在上面似是在做不必要的冲洗。水滴在石头上,也溅到了站在门口的我,一阵风吹来,凉凉的,我打了个冷颤,开始担心起来,担心自己该怎么回家。

这时的他从里屋走出来,一只手提了一个酒瓶,一只手拿了一盘花生米,放到了桌上,又进去,拿来一双筷子,一个酒盏,还有一碟牛肉。

看我站在门口,他便招呼我:“孩子,站在门口冷的,进来坐一下吧。”

其实我是个挺怕生的人,可那天好象不怎么怕,慢慢在走了进去,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住了。

他在酒盏里倒上了酒,白酒浓烈的香味便散了过来,感觉暖暖的。他喝了口酒,丢了几颗花生到嘴里:“孩子,放学了怎么不回家啊?”

看了看他的样子,我想起了什么叫“酒鬼”,或许就是他这个样子吧,为这个突然而来的想法,我不由地笑了:“我想回家,可下雨了。”

他平静地看了我一眼:“我发现你经常放学后不回家,坐在对岸干什么呢?”

“我……”我不知道说什么了,尴尬归尴尬,我突然觉得这酒鬼不是什么坏人,便说:“听你拉二胡呢!”

“哈哈……”他开心地笑了:“好多年没有人来听我拉二胡了啊,自从文革以后,我这二胡也不再是拉给人听的了。”

“那你还拉啊?”我一脸的疑惑:“其实你拉得真的好听。”

几口酒下去后,我发现他的脸上有着莫名的兴奋,然后便直直地看着我,让我有点害怕:“小子,你会喝酒吗?”

我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
“唉!”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:“多好的孩子啊,怎么会喝酒呢!”

一听这话我抗议了起来:“不!我喝过酒的。”

边说边抬头看了他一眼,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:“不过,不过,我喝过的是黄酒。”

他呵呵地笑了起来,笑完了便认真地看着我:“喝一口我的酒怎么样,这可是我自己酿的。”

“不,”我坚决在摇了摇头,并不是我不敢喝,我也觉得这酒特别的香,只是我无论无如都不会在陌生人家里吃东西的:“我不喝酒,我要回家去了。”

我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去。他又喊了起来:“孩子,等一下,带上一把伞。”

这次我是带了他的伞回家的,那天我回家已是很晚,那天爷爷带了伞去学校接过我的,那天家里人都很着急,我可我敢说自己去了哪里,只说是去了同学家,拿的是同学家的伞。

放学后不自觉地去听他拉二胡,不敢去得次数太多,要去听他拉二胡前也必定是跟家里讲过放学后要去同学家才行的。只是从那天以后,我直接坐到了他的店门口听他拉二胡了。

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,反正在这个过程中,我已加了二件毛衣,还有一件厚马甲了。

也是放学后,好象那天放学特别早,我又来到了他的店门口,发现店门关了,只有边上的小门留着一条缝,我轻轻地推了一下,门便吱呀呀地开了,就听得他在里面有气无力地说:“孩子,是你吗?”

“是我,”我应着他的声音向黑漆漆的屋里走了进去:“你在哪里啊?”

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,然后就听他说:“你不要进来了,我咳嗽,要传染的,你替我在门边那个抽屉拿些钱,然后去药店里买些退烧药与治止糖浆,买回来后放在桌子上,然后早些回去,这些天也不要过来了。”

钱就放在我够得着的地方,药店我是认识的,我也替爷爷买过药,那里面的阿姨还认得我呢,所以我完成任务非常快,在从药店回来的路上,我见着了一个水果摊,看到有卖梨的,我想起妈妈说过梨对止咳有好处,所以我用自己的钱买了两个梨一并带了回去。

回去后,我将药放到桌子上,然后对着里屋喊:“药我买回来了,放在桌子上,我走的时候拿了二元钱,买药花了一元三毛五分,还有六毛五分,我放回老地方了,记得吃药一定要用温开水啊,我先回去了。”

里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我就在咳嗽声里跑开了,我害怕这咳嗽。

所以,我再去时大概已是半个月以后了。

这次他的精神特别好,看到我来便放下了二胡:“孩子,你过来坐一会,今天我有好吃的东西给你吃。”

我依言在边上的凳子上坐下,却并不想吃他的东西:“我不吃东西,我只听你拉二胡。”

可他并没有听我,从里面拿出了桔子与苹果,放在了桌子上,又进去拿出了他的酒菜:“跟我坐一起来,我喝酒,你吃东西。”

我摇了摇头:“我不吃你的东西。”

“为什么?”他突然生气了:“是不是嫌我的东西脏啊?”

“不是的,不是的,”我连连否认,说实在的,我真有点觉得他的东西不是很干净,可是我知道不能那样说,只得说另外一个理由:“家里不让我吃别人的东西。”

一听这话,他笑了:“家教挺好的,可那天两个梨是你买给我的吧,我知道的,那药多少钱,你也没骗我。”

我挠着头皮,嘿嘿地笑了。

他也笑了:“要不喝口酒试试好不好?”

也许是我一闪而过的念头吧:“好,不过你得给我重新拿一个酒盏。”

这下他高兴,二话没说进去,拿了一个酒盏出来,并在里面倒上了些许酒,然后便笑嘻嘻地看着我,似乎有一种挑衅的味道。

这让我有点气愤,便拿起酒杯闻了一下,觉得真的是香,便呷了一小口下去,辣!我剧烈地咳嗽了起来,咳完以后马上拿起一个苹果大大的一口咬了下去。

“哈哈……”他大笑着,笑着笑着,突然停住了,两只刚才还闪着光的眼睛也黯淡了下去:“跟我儿子当年一个样子啊!”

“你儿子?”我的记忆中他只有一个人过的,没有老婆,也没有孩子,他说他有儿子,那他的儿子现在去哪里了呢?我不由一脸疑惑。

“是啊,我儿子,”他的目光呆呆的,让我又害怕了起来:“我都快忘了他了,唉!都去世好多年了啊,去世时才比你大不了多少呢。”

看着他,我不敢说话了。

“好好一个家哪!”他看着我满是爱意“破什么四旧,不就是我拉了个二胡吗?弄得我妻离子散,我这没良心的老婆,在我批斗时他要带着儿子走,还是儿子好,不愿意跟她走,可是假如真跟她走了多好啊,至少不会死。”

他的眼里流出了混浊的泪,我看着他,觉得他比以前更可怜了:“那你儿子是怎么死的啊?”

擦了一把眼泪,他又喝下了一口酒,双眼通红:“那一天,他们又要拉我去批斗,早上走时,儿子还对我说,他会做好饭等我回来的,可是我晚上回来时,他却再也看不到我了,你知道他怎么死的么,说要给我做晚饭,他去淘米时,不知怎么的,他看到河里漂过一条鱼,好象死了,他便伸手去捞,可这人象是被鱼带走了似的,跟鱼一起沉到了水底,桥上有人看得清清楚楚的,可等救上来时就没气了……”

对于一个孩子来说,这是一个多么震憾心灵的故事啊,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,他也看着我没有说话,过了好长时间,他又突然地笑了,一种亲切的微笑:“我儿子也喜欢听我拉二胡,所以我现在没事时就坐在河边拉二胡给我儿子听,没想到你也在听呢。”

听到他笑,我也跟着笑了,可心里却是沉沉的。

我喜欢听他拉二胡,我经常会在放学后去听他拉二胡,这样的日子,一直伴着我上完小学。

上初中时我是寄读的,所以回来的机会很少,而每一次回来时,我都不曾直接回家,而是到了他那边,坐在他身边,不说一句话,就听他拉着二胡,看着河水平静地流过,然后就想,这么平静的河水怎么会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呢?

大概一年后吧,因为祖父身体不好,我连续一个月不曾过去他那里,那一天我是为祖父买药时路过他那边的,并不曾过去,只是在对岸听他拉二胡,可不知怎么的,他却发现了我,放下二胡叫我过去。

他的精神似乎也不是很好,问我为何许久不去,我便告诉他祖父身体不好,他笑了:“有你这样的孩子在家里,真是一种福份啊。”

那一天,我们对坐了好长时间,我要离开时,他幽幽地说:“听说这边的房子要拆了,造新房呢,我的店也要拆,我都不知道会搬哪里去,真不想动啊。”

看着他摇头的样子,我心里酸酸的:“或许要住新房子吧。”

“我习惯了,我怕我换了地方,我儿子听不到二胡也会不习惯的。”

我不知道说什么,又陪他坐了一会,离开时,我走出了好远了,他又赶了上来跟我说:“下次你回来,万一我搬了地方,你要过来看我啊,我拉二胡给你听。”

我使劲地点头,可眼泪却差点掉了下来。

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向店里走去,他的背佝偻着,我记得以前他腰板挺得很直,因为他说过,不管怎么样,腰板一定要硬,一定要挺直,难道我在长大,而他老得更快?想到这里,我大步往家里跑去,我想用奔跑的速度来发泄什么。

或许是一种预感,我的预感来自于这伤感的徒然加重,而这预感到的将是什么呢?

想不到的,我想不到竟然是他的离去,我是几天后才知道,他就在当晚离开的。

听人说,那天他在河边拉二胡,拉得很晚了,突然就丢下手上的二胡,叫着儿子,向河里走去……

我后来算过,他儿子去世正好与我出生同年。

              于二○○五年七月三十一日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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